杜華:執子之手,與子共渡

地震发生之后,一阵地动山摇,杜华抬头看见自己家房子出现了裂痕,她连忙就跑了出去。杜华隐约觉得这次地震跟以前很不一样,特别大。这一天她放假独自在家,看到对面山顶上聚集着比较多的人,于是她发动汽车,准备去对面山上跟大家一块躲。

车刚刚驶出自己家的小院儿,她就看到人群沿着公路涌了上来。人们的脸上写着惶恐和不安,她停下车,看到邻居挥着手对自己大喊:“杜华,快跑,海啸来了!”

车还卡在院子门口,堵了半条路,于是她急忙把车停回自家的院子里。下车后,杜华和邻居们一起狂奔到了山顶。在背后,海水已经冲进了她的家。

杜华用手机拍下了海水袭来的照片(图片提供:杜华)

杜华用手机拍下了海水袭来的照片(图片提供:杜华)

此时,她的丈夫绀野文男也是从鲇川滨开着车往回走。海啸迎面而来,他顾不得停车,直接从行驶中的车上跳了下来,跑上了最近的山坡,回头就看见自己的车被海水卷走了。

那天,他们谁都没见着谁。杜华在山顶和邻居们相依偎着过了一夜。海啸还没退去,原本裸露的海岸都被海水侵占。而绀野文男为了早点回到家,沿着山路摸黑走了一夜。

2011年3月11日,在女川居住的人们记忆中美丽的大海,他们依赖为生的大海竟然这么无情地吞噬掉了一切。“现在我看到海就发晕。”杜华说。和杜华一样,还有不少患上灾后恐惧症的灾民,他们一看到海都会感觉恶心或直接呕吐。

 

女川町港口现状(摄影:朱丹青)

女川町港口现状(摄影:朱丹青)

杜华来日本九年了,从没遇见过这么巨大的灾难。她是嫁来日本的中国媳妇,除了丈夫之外,在日本也没有其他依靠。没看到丈夫回来,她睡不着,一晚上都辗转反侧。

难眠的夜晚总算熬了过去。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多,杜华听到邻居阿姨在外面喊:“杜华!杜华!你快出来!文男回来啦!”。她急忙冲出去,看着眼前疲惫不堪、翻山越岭回来的丈夫,两人什么都没说就紧紧相拥而泣。

政府要将所有灾民集中到临时避难所,女川町的体育馆。因为熟悉这段山路,绀野先生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带路,杜华跟在队伍后面帮忙照顾其他人。平常20分钟的山路,这次走了两个小时,因为一百多号人的队伍里70% 都是老人,年纪在80岁左右。长长的队伍在山中缓慢地前进。

在路途中,杜华见到了佐藤水产公司的老板佐藤仁。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佐藤水产的中国研修生,一个都没有少。”佐藤水产共有20名中国研修生(水产加工的技术人员),他们主要来自辽宁和山东,大多都是中学毕业,不通日语,生活上很需要帮助,杜华放不下的就是他们。灾难发生后,她一直很担心这些研修生的状况,当听到他们都安全的消息时,她方才安心下来。

后来杜华才知道,佐藤仁先生的弟弟佐藤聪在海啸发生后,先带着中国研修生跑到安全的高地,安置好之后,再返回寻找妻女时牺牲了。可当时,佐藤先生对此只字未提。“如果不是日本人的帮助,当时可能一个都没了。”杜华说。

到了临时避难所后,政府按时给大家发放水和食物,还有一些衣物。但是物资实在是太紧缺了,每天只能吃到一小块鱼配米饭。当时又时值冬日,东日本大部分的地区还在下雪,食物不足之外,也没有足够的衣服、被褥。

通讯也中断了,地震过后八九天,女川地区的手机还是收不到信号。杜华想要告诉家人自己的消息,而车都没有了,她只好拜托朋友山田先生开车将自己送到了石卷。手机在那里才有信号。电话接通了,杜华哽咽着说:“妈妈我还活着,你们放心吧。”尽管家人已经在网络上知道她还活着的消息,可是年迈的老母亲听到她的声音后,在电话里一直哭,除了“好”字什么都说不出来。

让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人收到自己平安的消息后,杜华和丈夫也要开始准备站起来面对新生活。回到家,他们看到自己的房子没被冲走,不过也只剩一个架子了。海水浸到了二楼,东西基本都没了。经营的烧烤店也被冲毁,留下来的残骸像是一块巨大的伤口。

灾难发生前杜华的房子(图片提供:杜华)

灾难发生前杜华的房子(图片提供:杜华)

灾后再回到家已经是不一样的情景(图片提供:杜华)

灾后再回到家已经是不一样的情景(图片提供:杜华)

 

房子没了,人还在。日本政府在仙台市的一栋高层住宅里,给他们夫妇安排了一个房子,让他们免费居住。虽然比起原先自家的两层独栋小楼来说,还是有点不习惯,但杜华觉得总归是好过住在避难所或是临时住宅里。对她来说,至少还是有了一个家。

在日本,自己没有车的话,出行是很不方便的。之前的两辆车,被卷走了一辆,留下的那辆也被砸成了一堆废铁。因为还要经常往返女川,两人合计了一下,买了一辆便宜的二手车代步。

安定下来之后,夫妇二人决定重新把烧烤店开起来。于是,他们开始四处找铺面。店子最终选在了仙台市宫城野区荣4丁目的一间四十平米大小的门面,这里离仙台市市中心有5个电车站的距离,但好在租金也便宜了不少。因为是受灾的店铺重新开业,政府也给了一定的补贴。“补贴几乎是微不足道,但有总好过没有。”杜华说。

没有足够的钱买全新的设备,他们就去到二手店里买了冰箱、水槽和所有的家具。店子的招牌是绀野先生和他的好友水沼先生一起做的,水沼先生买好了木料,两人用刀一笔一笔刻出店名。

一切准备妥当后,两人还回了一趟东北,告诉家里人不用担心。带着对新生活的展望,店子的重新开张选在了2012年的1月27日,那天是绀野先生的生日,也是日本“大安(相当于中国黄历的吉日)”的日子。店名还是叫ぶんぶん(bunbun),意思是文文,是丈夫名字的昵称。

绀野先生在店门口(摄影:朱丹青)

绀野先生在店门口(摄影:朱丹青)

最初,店子白天也是开业的。但因为这里是市郊住宅区,白天来的客人很少,所以杜华决定店子晚上再开门营业,绀野先生白天负责购买材料和准备烤串,自己则出去再找一份工作。

新的工作是在一家肉类公司做核辐射监测的准备员,主要是将牛肉切成小块分装杯、塑胶袋,然后依次标号。工作量大的一天需要做100多头的检测,一点差错都不能出。这份工作在内容上与之前很大不同,身边的同事也不再是可以一起讲笑的朋友,这些都让杜华觉得特别陌生。

杜华告诉自己,做事情要有责任感。这份工作虽然比较严格,但是干起来还是比较得心应手。

每天早上绀野先生开车送杜华到到单位上班,然后自己再搭电车返回店里准备下午的营业。等到杜华下了班,自己再开车赶回店里帮忙。一直工作到深夜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夫妻俩再开车回家休息。睡眠时间少,工作强度也大,可杜华觉得现在辛苦一点也没事儿,“因为海啸之后家也没有,可以说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我和爱人两条命。”绀野先生也始终乐呵呵的,只要两人还在一起,还都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杜华和丈夫在店里,绀野先生每天早上都要把订阅的报纸阅读一遍(摄影:朱丹青)

杜华和丈夫在店里,绀野先生每天早上都要把订阅的报纸阅读一遍(摄影:朱丹青)

开业至今有一年多了,小店的规模没变,但为了吸引更多客人,菜式也一直在更新。除了烧烤之外,杜华还在陆续开发新的中华料理,四川的麻婆豆腐、东北的韭菜合子等菜式已经陆续出现在新的菜单上。

客人基本也稳定下来,店里越来越热闹。有几位客人几乎是天天都来,夫妻俩也跟他们成了很亲近的朋友。而之前在女川的朋友,佐藤先生等也基本上会一两周来一次,他们的酒放在酒柜的第二层,瓶身上写着他们的名字。

女川的朋友过来看望她,她也常常会开车回去。从仙台到女川只要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每次回女川办理事情的时候,杜华都会格外在女川住上一晚。她心里总是挂念着美丽的女川。

“我还是喜欢女川的环境和女川的人,”杜华说,“虽然这只是个梦,我想大概十年八年后,政府还允许我们在之前的地方盖房子,我和丈夫还是希望能回到那里盖一座小房子度过余生。”

 

记者:朱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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