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夏天,他选择了复读,以破釜沉舟之心,挽救了自己无路可退的命运;2009年,他抵达千里之外的北京,把在中国青年报社的工作当“研究生”读;2012年,无数青年梦想在城里找到生命的意义,他却果断选择离开,“从首都直接回到村里去”;2013年,他说自己“终于回到了大地上”。他准备创业,他想开私塾——一家恢复中国传统文化经典诵读之风的读经私塾。

他是汕头大学长江新闻与传播学院2008届毕业生郑加良。他说自己就像风中之尘一样微不足道,却要努力活出生命的意义与价值。他说自己从大学时代起一直在努力“建立自我”,而今他已经准备踏上“追求无我”的道路——他要帮助启蒙更多下一代,开启蒙在他们头上的那层无明的黑纱,找到生命自我的意义与价值。

郑加良和妻子希望开一家私塾,并取名为“一甲子”(郑加良/提供)

又饥渴又渺小

2003年夏天,刚刚经历沉痛的高考落榜,打算“随便找个某某大学成人教育学院读读就算了”的郑加良,绝没想过,一次陪同堂哥“走一趟”的经历,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

当时受堂哥邀请,郑加良参观了堂哥决定复读的那所重点高中。对于一个鲜少离乡的农村少年来说,见到学校红白塑胶跑道的那个瞬间可谓震撼。他油然“升起了对重点高中教学质量的信心”。他决定放下一切杂念,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他决定复读,彼时复读班早已补习一周。

这一选择无疑是郑加良人生一个重要转折点。他说,也是在那一年,他突然对学习有了一种开窍的感觉。第二次高考,他的学习成绩提了100多分。2004年7月21日,他如愿以偿地收到了汕头大学邮寄来的录取通知书。

2004年9月,郑加良带着录取通知书迈进了汕头大学,学习广播电视学专业。他自感“受应试教育毒害”,宝贵的六年中学时光,全都用来啃一些无益于人生成长的教科书,反而扼杀了他自由阅读的时光。有感于此,他带着十分“饥渴”的阅读之心,开始了自己的大学生涯。

开始时,郑加良看的书籍都是老师推荐的,渐渐地,他懂得了自己选择书籍,并且倾尽大学四年奖学金,在宿舍里建起了一个小小的“个人图书馆”。对此,他很感激带他入门阅读的新闻学院老师陈娟。彼时,陈娟老师教授《新闻学概论》和《世界新闻史》两门课程,奠基了郑加良的新闻理论和理念。不过,其实他更希望尊称陈娟为“导师”——她不只教授了他学习的知识,还指导了他人生为人求学的大方向。

四年里,郑加良读了四百本书,每读完一本,他就会在一个专门的Excel表格里记录下来。至今,他仍然深深记着导师陈娟的话:“汕头大学远离市区,也远离喧嚣。不读书,根本无以突破时间、空间和环境对你的限制,你的成长会很慢很慢。”

当记者称赞郑加良在谈话中显现出来的渊博谈吐时,郑加良说:“实不敢当。借用一句官方的套话——‘我实在太渺小了’。”他有一位朋友,家中四面墙上全是藏书,“不比不知道,自己实在太渺小了。”

他正色道,“这不是假话。”

 沉淀在“新闻富矿”里

大学期间的郑加良成绩很优秀。得益于大学期间包括英语在内的多方努力,2007年秋季学期,他代表汕头大学,赴美国惠特曼学院(Whitman College)交换学习半年;2008年,他获选为汕头大学美国总统大选报道团成员,于大学毕业后赴美,马不停蹄采访四个月。

从美国回来后不久,郑加良就接到中国青年报社的实习邀请。郑加良对那一天记忆深刻,因为那天正好是2008年阳历最后一天,12月31日。在他看来,那为自己的2008年划上了完美的句号。

2009年2月7日,郑加良赴中国青年报社报到,开始参加实习。因为实习表现好,他于当年7月顺利留下,开始了正式的工作人生。

他说,中国青年报十分锻炼人。业务氛围优质,工作环境开放,人事环境干净,同事领导亲和——这是郑加良最珍爱这个集体的地方。

他曾经只身赴湖南涟源一个污染钢铁工厂采访——那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到外省做这么重大的负面监督题材。他说,他起初曾一根筋地认为,工厂污染了,就该关掉,“理所当然”。政府也要关停,但是,工厂里几百名靠着微薄薪水养家的工人,却因此群起上访,把政府办公楼从一楼堵到了六楼。郑加良赶到现场 ,其中一个47岁的工人,满脸黝黑,衣衫褴褛,黄色安全帽歪斜地搭在头上。误以为记者是政府工作人员,这名工人双眼直直地看着郑加良审问他:“我上有老人要养,下有儿女要养,一个月750块钱的工资,你都要把它掐掉,那是我家的命根哪!可以吗?!”

一句话,把郑加良问到鼻酸。自以为拥有专业新闻操作能力却工作经验稚嫩的他,一时语塞,无言以对。他意识到,社会很复杂,远非文字中所说的“工厂污染就该关掉”这么简单直接。从此,他开始沉淀下来,关注这个被称为“新闻富矿”的国家的人们的生活。

这是中国青年报社这份职业赋予他的宝贵财富之一。四年里,走遍大江南北,他亲历许多感人采访故事,也深深痛惜许多家庭因正确教育的缺失,造成少年儿童人格扭曲的不幸。他不只一次地感到,正确的教育,对改变人生命运的重要性。基于这份对少年儿童正确教育缺失的“心疼”,郑加良在27岁生日那一天(2013年农历新年前),做出了一个让许多人不解的决定:从中国青年报社离职,回到家乡福建泉州,投身教育事业——这是他和爱人共同的理想。

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郑加良说,其实还有很多。一个更世俗也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想回家好好孝顺父母。他说,27 岁生日那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一生,有超过一半的时间,因为求学等原因,和父母分离。他还看过一份十分严肃的调查报告称,中国人的平均健康寿命是62.5岁,平均寿命是72岁许,意即,中国人一生的最后十年,是在“不健康”的情况下度过的。当然,“不健康”的程度因人而异。郑加良因此反思自己父母的生活方式,似无比他人更健康之处。他决定回家,他想趁着父母亲还健康的时候,多和他们在一起,想在他们身边侍奉他们,为他们创造一个更安祥、更健康的晚年生活——这也是他和爱人共同的愿望。

但是,离开中国青年报,郑加良内心仍是相当不舍的。中国青年报的工作和人事环境相当优越,但是,由于个人生活重新定位以及北京大环境的诸多原因,他做出了暂时离开北京的决定。

对于郑加良的这一决定,他的父母一开始不甚同意——儿子能够在北京城里拥有一份收入稳定、让村里人人艳羡的工作实属不易,而回家创业变数太多,担心无能力操持。这一点,郑加良早已有了准备。做出离职决定的当晚,他就给父亲写了一封六页长信,理性分析了在家创业的可行性。这一封信,使他最终得到了父母的理解和支持。

郑加良(前右一)与家人在厦门合影(郑加良/提供)

 请上天垂怜……

2013年春节之后,郑加良就全心投入在家乡泉州的创业中。

其实,对于“创业”一词,郑加良说自己一直十分谨慎地使用。他认为目前自己其实还谈不上创业,仅仅是一种生活的试验。未来要做的还有很多。他和爱人希望开一家私塾,他说,如果上天垂怜许以福寿,他们想开“一甲子”——60年。也就是说,他想要把这个私塾开到他87岁为止——在这方面,李嘉诚先生,正是他的楷模。

谈及尚在筹备的读经私塾,郑加良很是兴奋。这个私塾,是他认为最能提供“正确的教育”的地方。教育之于人,的确相当重要。但是,错误的教育,却可能使成长中的孩子误入歧途。尽管并不完全反对当前的教育体制,但他认为,这种体制显然是太没效率了。

他举例道,正常情况下,一个孩子从小学一年级学到六年级,在没涉猎任何课外书的前提下,只能学会常用的3000个字,却得花费6年的时间,“多么可怕!”而孩子如果在私塾里接受系统的经典诵读训练,一部《论语》一万两千字,在老师的引导下看着书读,半年就能读100遍。读完100遍,不说多,至少能认识5000字。半年学会5000字,和六年才学会3000字,效率孰高孰低,岂不当下立判?!

尽快识字,方能尽快开启阅读,孩子的生命内涵才会宽广。从系统的学习中,郑加良深刻地体会到,每个孩子都是天才,13岁以前记忆力都超强,理解力还没起步。这时候,就应该尊重孩子的天性,抓紧时间,让孩子把中外经典中的经典,趁他们还不懂什么叫“困难”的时候,一一熟读成诵。等13岁以后,理解力开始开发时,再来从零开始学习数理化也不迟。这种教育理念,早已在国内外得到数以千万家庭的效果验证。“把眼光放得更早更远一点来看,李白杜甫白居易,哪个不是这么读过来的?”郑加良反问道,他们13岁以后能成诗成文,均是饱读诗书后的创造性的结果,“没有饱读,何谈创造?”

“孩子的生命根本浪费不起,过了13岁,想要挽回,那是比登天还难。”郑加良说,这一点往往被许多自以为“是”的父母和顽固的教育体制所漠视。

他和爱人要做的,就是经典诵读教育。目前各项工作都在筹备,许多事务都得他亲手完成,比如制作Logo。为了省下经费,并且全面贯彻自己的设计思想,尽管以前从没用过Adobe Illustrator,郑加良硬是在短时间内学会这个软件。他一个人静静地修改了20来次,才终于把Logo做成。他笑称,以后再要他制作什么宣传海报都没问题了,因为他已经基本掌握要领了。

郑加良和爱人的教育效果,在他4岁的小侄女身上体现得极为明显。只听十来遍,他的小侄女就能把《心经》背下,论语也是听了几遍就能背下。如今,更让他和爱人欣喜的是,已经有本地3个家庭,在听了他们热情的介绍后,愿意把他们的孩子“托付”给他们来带。在村里能做到这一点,难能可贵。

“我的事业底线是不误人子弟。”郑加良说,年前他和中国青年报社同事话别时,一位老同事曾经十分严肃地看着他,期望他“多为福建培养一些好子弟”。

郑加良认真地读着老同事的眼神,坚定地说道:“我会努力的。”

寄语二三言

没读过研究生的郑加良常笑称,他是在中国青年报读完硕士研究生的,因为中国青年报教会了他太多太多(他也强调,自己亏欠中国青年报的更多)。离开中国青年报,一定角度上讲,可算是“硕士研究生毕业”。进入村里,他说希望用自己的一生,在社会大学里,把“博士研究生”修完。这也算是他对中国青年报的回报——在他看来,尽管不再是中国青年报人,他仍和这份报纸的精神心心相印。

中国青年报社的社训是“推动社会进步 服务青年成长”。郑加良说,他要用另一种方式,和这份可亲可敬的报纸,“一起年轻下去”。

值此汕头大学长江新闻与传播学院十周年院庆之际,郑加良向新闻学院师弟师妹寄语三点——

1、用谦卑的心态尊重每一个人。在这个礼义廉耻标准颠倒的末法时代,克己复礼反而成了一种必须。与人相处时,请努力做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郑加良认为谦卑是一种礼貌,他也一直恪守这一标准,与朋友、同事和谐相处。

2、保重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郑加良坦言,参加工作以后,锻炼的机会减少。长期的夜班工作,更使他感到身体在走下坡路。希望师弟师妹以此为鉴,不要“自以为是”,要从现在起研究“养生”,而非口头说说——这个建议,听一分即获益一分,听十分即获益十分,真实不虚。

3、要多读书,建立“个人图书馆”,并从中萃取出“学习能力”。郑加良一直保持着阅读的习惯。若不能够像他朋友那样,家中四面墙都是书,那么“实在太渺小”的我们,至少应该做到“一面墙”——他说,爱读书、有学习能力的人,即使40岁失业了,仍能迅速东山再起,因为他懂得学习。

那么,何谓学习?郑加良说,“子曰:学而实习之”,即是学习。

祝福大家。

记者:黄艳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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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加良:甲子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