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permaculture:隐世在世界尽头

寻找permaculture:隐世在世界尽头

 陈靓

Permaculture简介

Permaculture,即朴门永续设计,结合了永久持续的(permanent)与农耕(agriculture)、文化(culture)这几个词的含义。这个概念起源于澳洲,目的是打造出可持续的生活系统,依照自然界的规律去设计环境。它不只是农业园艺技术,而是一种应用生态学,是一套应用与整合各门学科的设计学和规划学。基于照顾地球、照顾人类和分享多余的三大宗旨,Permaculture参照一套核心的设计原则,让人们参与设计自己的环境,并建立起能够自我维持的人类群落,减少人们对于工业化生产和分配系统的结构性依赖,是一种著名的环保理念。

 

2018年5月27日,我和Luis的第一次旅行。深秋清晨的阳光在霍巴特城里清冷地洒下来,我裹紧了自己的羽绒服,顶着风跟着Luis走到他老旧丰田车停放的地方,“停在这不收费。”他用蹩脚的英语对我说。

车厢本来就不大,有一半塞满了Luis的物品,再塞上我们两个大活人,满满当当地就出发了。霍巴特是一座依山傍海的城市,CBD散在大斜坡上,像是要把一切都倒进下面的入海口一般。西部惠灵顿山脉伫立着,守护着这座南澳岛屿上最大的城市。在城市的边缘,山脉之间横亘着河流,静静地淌着,其中镶嵌着宁静的乡村,一起构成了这座澳大利亚唯一的岛州——塔斯马尼亚。这个被称作为“世界尽头”的大岛孕育了permaculture,我和Luis都在寻找的东西。

行驶了不久,城市风貌褪了下来,山间的公路上时不时能见到被撞飞的袋鼠尸体,疾驰而过的汽车碾过这些动物柔软的躯体向我们展现了城市与自然之间碰撞,正如David Holmgren所言:“It is a place where modernity and nature collide, both destructively and creatively.”(这是一个现代性与自然相碰撞的地方,兼具了毁灭性与创造性。)1976年的一个午后,David Holmgren与他的老师Bill Mollison在惠灵顿山脚下的客厅中,思想与激情相碰撞,诞生了许多后来者心中的永续乌托邦。

当我们一头撞进山间的浓雾里,周围的景色愈发不真实起来,远处的山若隐若现宛若仙境,这样的风光会激起人们怎样的热爱与保护欲都不过分。它也的确办到过,上个世纪70年代,这里爆发的多场环境保护运动中最为著名的当属Bob Brown领导的富兰克林河保护运动。富兰克林河域优美和奇特的地貌激起了Bob Brown等人对富兰克林水坝修建计划的反抗行动,在澳大利亚全国掀起了声势浩大的“反对建坝”运动。而富兰克林河得以应有的保护的同时,Bob Brown也锒铛入狱。Bill Mollison亲眼见证了政治与环境之间的微妙冲突,决心让Permaculture远离政治。

不断发展的环保力量

Bill Mollison在斯坦利的旧旅馆中第一次为18位应邀者讲授Permaculture设计课程的时候,估计也没有想到Permaculture会发展得如此迅猛。Permaculture现在已经遍及全球126个国家, 无论在美国、欧洲还是东南亚,一批又一批的人们被Permaculture所吸引,投身于这一心系地球和人类的事业当中。在澳洲本土,Max Lindegger设计了世界上首个生态农园,Terry White创办了有关Permaculture的杂志与协会,Robyn Francis接手后更是利用网络与媒体将本土的实践者连接了起来,而Rosemary Morrow则对Permaculture课程的改良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直至今日,Permaculture的机构已经运作成熟,他们一边拓展着Permaculture的发展边界,一边建立起最大的Permaculture网络,以便所有对它感兴趣的人们能快速地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Hannah Moloney在霍巴特经营的Good Life Permaculture正是其中一员。第一次见到Hannah是在该机构和政府合作的一场公益课上,早到的我摁响了场地的门铃,Hannah从深处走了出来。我从没有想过她会如此的高大,像神话里的女战士,神色却是喜悦的,缓缓走来为我打开大门。Hannah散发出来一种谧静、明亮而又坚定的气质,这样的气质需要爱与信仰的浇灌。“能够有这样的生活真是一种幸运,我感到非常满足。我热爱我的工作,因为我知道我正在做的事情对地球及后代有益。Permaculture无疑对我塑造这些帮助很大。”Hannah这样说道。她和她的丈夫Anton都受雇于Good Life Permaculture,有偿地为霍巴特当地的居民讲授Permaculture的相关课程。

IMG_0252

 (Hannah Moloney上课的地点——Mathers Place)

这是一堂关于家用肥料制作的公益课程,虽然并不涉及Permaculture,Hannah还是尽可能地传达了利用多余的可持续理念,所有被我们废弃的有机物都能够被重新利用于生产活动。Hannah谈吐自信,妙语连珠,堂下的学员们也兴致勃勃,时有互动。澳洲人对于户外活动都颇感兴趣,尤其是当他们知道这样的农业实践更健康更环保的时候就更添几分兴奋在里面了,我想大概这也是Permaculture能在这片土壤上生根发芽迅速成长的原因之一吧。

IMG_0261

 (Hannah Moloney上课情景)

 Hannah同时也拥有自己的Permaculture农场,不仅可以用于教学也能补贴他们的日常生活。Good Life Permaculture是带有盈利性质的社会企业,其与Permaculture Australia——正是以Terry White发起的PIJ(Permaculture international journal)杂志为起点而创办的PIL(Permaculture International Limited)组织——保持着某种程度的联系,他们向PA缴纳一定的费用,同时为PA的会员提供会员折扣,PA利用自己的网络为他们宣传曝光。这种较为松散却又行之有效的NGO组织结构一方面链接了澳洲本土的Permaculture从业者和学习者,另一方面又为他们提供了较为自由的发展土壤。

“Permaculture并不只关注环境保护,它更是一种设计,致力于建造一种可持续的人类居所。我们想要在从自然中获取我们所需和回馈自然之间找到平衡。我相信,如果每个人都采取这样的一种生活方式,我们的自然资源将会得到保护。”Hannah更乐于相信他们所做的工作能够为后代创造一个富饶美好的未来,“这纯粹是一项道德驱动的工作,你需要考虑更多的是地球和整个人类,而不是个人的成功。”当我问及Permaculture的未来时,Hannah也充满了乐观,“Permaculture的力量正越来越强大。作为一个朝阳产业,Permaculture虽然还需要更进一步,但我相信从业者们总会在当下时代的巨大挑战中寻找到一条更让人乐在其中的道路。”

IMG_1686

(从左往右:Luis、Hannah和我)

选择另一种生活方式

就在与Hannah上课地点仅一街之隔的地方,我们找到了Dave和Cassandra。Cassandra是位温暖朴实的台湾女士,与当时身为背包客的Dave相遇后两人辗转新加坡、日本和美国等地终于在四年前回到Dave的故乡塔斯马尼亚创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农场。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摸索和努力,他们的农场Deep End Farm现在完全可以维持两人的生计,每个周日上午他们都会赶着坐落于霍巴特Bathurst大街上的Farm Gate Market将他们的盈余的材料制作成煎饼或包子分享给前来赶集的食客们。

      IMG_0256IMG_0289(Dave和Cassandra在集市上)                            (Dave和Cassandra售卖包子的小车)

“之前我们一直在努力工作,回来成为农民算是我们的愿望,一开始我们对于农业知识真是一窍不通,就开始查阅大量的书籍,我记得是在日本的时候我们遇到了Permaculture。”至今,Dave的书架上还能找到那本带他入门的由Bill Mollison撰写的Permaculture—A Designers’ Manual。与Hannah Moloney不同的是,Dave和Cassandra夫妇直接通过书籍和出版物来获取Permaculture的相关知识,几乎完全没有受过Permaculture的课程教育,他们并不属于任何机构组织,他们只是一对在生活中寻找平静和欢乐的农场夫妇。Permaculture的能量不仅仅通过NGO组织得以传递,更是通过各种传播形式吸引着散落在世界各地拥有类似梦想的个人。

IMG_0332          IMG_0331(Dave的书架)

 Luis也列在其中。在同龄人中他的面相也过于老成了一些,气质内敛又带有一丝羞涩,仅凭脸书上转发的推文就敲开了我办公室的大门,只因为他不想错过有关Permaculture的任何信息。Luis出生于香港,这样一座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都市却并不合他的胃口,他也在墨尔本呆了两年,“墨尔本就是一座城市,所有的城市都大同小异,没什么意思。”当我问他怎么选择在霍巴特定居而不是墨尔本,他这样回答道。Luis在香港就积极参与当地的Permaculture志愿活动,之后又作为志愿者游历了欧洲各国,累积下不少相关知识。来到澳洲后,Luis更是拜访了Permaculture的创始人之一David Holmgren。作为一名烘培师,Luis的梦想就是拥有自己的Permaculture农场,能为自己制作的面包提供充足的原材料。“It’s my mission.”(这是我的使命),Luis模仿着我的语气调侃道。

IMG_0279

 (Deep End Farm门口)

我和Luis拜访Deep End Farm的那天遇上了阴冷的塔斯马尼亚的秋雨,绵绵雨丝斜斜地钻进衣服的每一处缝隙,我们穿过阴雨笼罩下的山河湖泊,终于找到了位于山丘之上的农场。Dave和Cassandra选的这处土地算不了顶好,但他们也知足了,“我们农场最大的问题就是时常从东南方向吹来的狂风,我们正在努力修建一道树墙来减弱它的破坏。”Dave一边带我们参观他们种下的树苗一边对我们说。他们的农场里不仅在大棚里种植蔬菜,还在山丘上圈养了猪、山羊、鸡、鸭等,甚至还养殖了蜜蜂。虽然规模并不大,但他们却也自得其乐。听见鸭群嘎嘎直唤,Cassandra会得趣了般向它们隔空喊话,告诉它们先忍着点她待会就去喂它们;农场里的三只山羊乖巧听话得就像他家养的小狗,一点也不怕人,喂几颗杏仁就跟着你满农场的转;在他们的园子里长着各式各样的植物,Cassandra随手一摘送到我嘴里便是一阵酸酸甜甜的滋味。

IMG_0293 IMG_0306(Dave展示他们种下的树苗)                  (跟着我们遛弯的三只山羊)

参观完农场,我们都抖了抖头发上的雨水,回到Dave和Cassandra的小屋里重新泡上了热茶。Luis能够辨认出农场里的不少植物,Dave看起来也高兴极了,陆陆续续说了不少话。 知道我是奔着Permaculture而来,Dave也实话和我说,“我们的农场并没有严格按照Permaculture的标准建造”,停顿了一会,又语重心长地说,“你知道的,即使这是一个标准的Permaculture农场,哪天被收购了,推土机一过,一切又归零了。”说到这里Dave嘴角向下,耸了耸肩。

IMG_0336

 (从左往右:Dave、Cassandra和我)

沿着出版和教育的传播路径,Permaculture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就已经席卷全球。“这个世界充斥了政变、核弹、无情地采伐、自大,忽视真正的人类需求。这样一个不合伦理的世界正在谋杀人类而不是帮助人类。”在Bill Mollison的奠基下,Permaculture秉承着照顾地球、照顾人类和分享多余这三个理念创造的正是一个自给自足、循环永续的理想之地,这很难不激起人们的向往和想象吧。我在塔斯马尼亚遇到的这些人们——Luis, Hannah Moloney, Dave和Cassandra夫妇——他们憧憬着同样一个场景,这个场景在四十年前被Bill Mollison描述了出来。这样的乌托邦不仅吸引着他们,更是吸引着世界上千千万万的志同道合者,Permaculture像是他们苦苦追寻的问题的一种解答,当这样一个答案摆在你的面前,怎能不让人为之神往?

夜幕降临,我和Luis不得不驱车回到霍巴特,沿山而下,待快到城市时,俯瞰下去灯光璀璨,这座塔斯马尼亚小城竟像《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纽约城一般让人惊叹。Luis也被这样的景象吸引了,出神一会儿后他突然对我说,“其实这是抗争的过程,如果我们退缩了,另一方的力量就会占上风。左右自己认定是对的事情,不去看结果的话应该会自在一些。”说完又笑了,“回去你会写出来吧?”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