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道一席谈

真相是我请求凯伦让我来的
大家好。我今天到这里来是有点尴尬。首先我要澄清一点,有人说李凯伦很有面子把我请来,可是这种说法是错误的,事实的真相是什么你们知道吗?事实的真相就是,我这次来到马来西亚,听说凯伦这回要在大山脚出选,我是主动报名帮忙的。但是,报名的同时我又有点担忧。因为我觉得我是个外国人耶,而且还是中国香港来的,这样会不会影响不太好?但是为什么我仍然肯开这个口向他提出这个请求说:求你让我来马来西亚好不好?还好他很大方地就接受了我的请求。

我认识凯伦很多年了。我第一次来马来西亚的时候就认识他。那个时候我来马来西亚,做了一些很奇怪的事。第一趟来的时候,我同时去了几个不同的组织,那一次是几个不同的组织邀请我。其中一个邀请我的组织是马华公会。我当时去的马华公会还是个青年组织,说什么要搞通识教育,要强化它们跟年轻人的关系,要改变未来因为再这样下去不行了。另一方面就是凯伦的动力青年来邀请我。于是我就同时接触了两群不一样的人。我在这两群不一样的人身上看到两种不同的马来西亚未来。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观察马来西亚的未来会怎样走,会往什么方向走。我就是这样认识凯伦,而认识他这么多年来我们常常见面通信。我非常了解他的为人,非常了解他的信念,非常了解他的立场。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一次要来,听说他要选举我就跟他说: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机会。这才是我为什么来的真相。

民主化中的马来西亚,路由自己走
废话少说,在这儿讲一下我们谈到的民主化中的马来西亚。虽然我是一个外国人,可是我长年、这几年都非常关心马来西亚。我常常看马来西亚各种新闻报道,我在这边有很多媒体朋友、各行各界都有我很要好的朋友。我很喜欢这个国家。我看到这个国家,在我这一次来的时候我有很强烈的感觉。这一趟来马来西亚与我过往三十多次的情况都完全不同。这一次我觉得整个空气中弥漫着很奇怪的气氛,所有人都非常亢奋。

我今天早上在槟城出来吃个早餐而已,对面有很多人骑车经过的时候就喊:Ubah! Ubah!然后旁边的人也都在跟着喊。我当时心里在纳闷这是怎么回事?自得其乐?我以前没见过这种场面。这样的场面让我想到就是…… 因为我的背景比较复杂,我在香港出生,但在台湾成长。我先想想我以前所见过的台湾。台湾当年在国民党这个百年老店被推倒之前,那种将要变天的感觉发生的时候,就是跟马来西亚现在这个气氛差不多。我又认识一些韩国的朋友,他们告诉我当年韩国那个军人独裁政权快要垮台之前,也是这样的气氛。所以我可以看到的就是一种典型的亚洲威权式国家,当它要步入崩溃状态时那个社会大概会是什么样子的。

我这几天看了很多报导很多新闻,很多人在分析大选结束之后马来西亚会怎样。如果反对派赢了,那是不是表示一下子所有问题都解决了?要是现在的执政联盟国阵它还能再赢,那是不是表示以后再也没有希望了?我想跟大家说一下,其实在我看来,我想凯伦会有更多的见解,因为凯伦是我认识的马来西亚青年之中最有国际观的人。他过去曾经在香港工作过两年,是为亚洲的一个学生组织工作,关注全国的民主化问题,还有全亚洲的社会问题,他就是这样的一个青年,非常非常难得。

威权垄断无处不在
那么说回亚洲的这些威权国家,它们都有一个特征。威权国家的特征是什么呢?比如说现在仍然存在的最明显的当然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这种国家的特点就在于执政的利益联盟长期垄断,把持了所有社会的资源。从公共事业到教育、到生活、到宗教。它无所不用其极地把资源捆绑起来,制造出一种感觉,这种感觉让大家觉得我们不能没有它,因为你生活方方面面都离不了它,都要依靠它。但由于它长年的这种经营跟垄断,使得这里面有很多人依靠它得以往上爬,从而获得好处、获得利益,这些人就跟它形成了一种利益的裙带关系。那么当这样的一个结构、这样的威权慢慢变化时,当它要陷入崩溃的时候,一定要经过一段相当时间的阵痛过程才会出现。我今天看到一些本地媒体,一些评论家说:哎呀~这个反对联盟赢了,公正党赢了不一定是好事哦~ 不要忘记台湾哦~ 有民主阵痛哦~ 很多问题会出现哦~

我觉得,他们这些观点严格来讲是没有错,但还是会有问题,不可能一天之内得到的,我们都知道我们不可能这么天真对不对在座各位?没有人会相信我们这个票投下去,出来结果变了,然后从此我们就像白雪公主跟王子的结局一样快乐地生活下去。我们没有人这么傻。事实上它也不可能出现。事实的真相是,它一定会有问题的,怎么会没有问题呢?几个政党之间的磨合会出问题。很多长期积累的不公平会显现出问题,很多长年被垄断的媒体的利益,在它的转型过程中会出现问题。但是问题就在于,这些问题迟早是要来的。

这种政权,这种威权国家就算没有民间的压力把它压下去,它自己也会慢慢变化,例如缅甸。那么当他们在面对崩溃的时候,我们怎么去迎接这样的一个过程、准备面对这样的一个过程呢?这是大家都应该心里有数的。所以我觉得今天有人在媒体上看到有人提醒大家或者更坏地来讲它恐吓大家说选完不会变得更好哦~ 这种说法,我们都当作耳边风就好了。我觉得我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天真。往往这愚昧的理论都是把我们当成傻子一样,把我们当成儿童一样,但事实上我们都是成年人,有自己的理性,自己的判断能力,能知道是非。

我们知道未来的路还是很艰难,但是重点在哪里?重点在于这个未来的路是不是我们自己在走。以前我们是被人背在背上,被人绑在车上,人家带着我们走。但是问题是经历这样民主转型国家的人民他们决定:路由我们自己来走,能自己走就足够了,我们不需要别人照顾,不需要别人抚养,不需要别人请我吃饭。

民主阵痛是必然
我这次来我觉得最遗憾是我昨晚到槟城,他们告诉我说,人家请吃饭都已经吃完了。本来我很想去吃。因为那个饭它实在是……我去吃的时候我会觉得它是马来西亚人民对待外国人友好的一个表现。请外国游客来吃,那笔钱是谁的钱嘛?那笔钱如果说今天它是某一个俱乐部、某一个以私人慈善机构名誉出现的组织请大家吃的饭,但是我们都明白为什么它会有那么多钱,为什么它愿意拿钱出来请大家吃饭?那是因为这笔钱它一定赚得回来。那它最后在什么地方赚回来?一定是在公共利益赚回来。而那个公共利益又是谁的利益?就是在座各位马来西亚人民的利益。所以如果我去吃那顿饭,是大家在请客,我一定到。但很可惜有缘无份。我昨天吃不到大家请我吃的那一顿。

那么再讲回来,我在台湾看到当时的确是有很可怕的局面会出现。我要先把坏话说在前头。我在台湾住过十几年,我没想到台湾那几年会变成那样。比如说:我记得刚刚台湾民进党陈水扁快要上台之前,蓝绿斗争斗得最激烈的就是那一两年。我有一次去台北,我坐的士的时候,那个的士司机问我问题。他说:”诶~ 你哪里的?”他说话是用闽南口音,接着他说“你哪里的”?我说我香港的。“哦~ 来自中国是吧?”我说:“ 诶!对对”。“好 那你对台湾现在有什么看法”我问说什么意思?他说:“很简单啊!你支持台独还是反对台独?”然后当时我听他的口音是福建话、本省话,我想他大概支持台独。我篡磨他的思维然后说:我当然支持台独啦!然后司机就说:“你说什么?我干你 xxx !你是中国人你怎么能够说台湾… ”我一头雾水,然后他就把我轰下车了。后来还有第二回,是同一次那十天,我又上了一辆车,那司机又问我:诶 你怎么看 台湾问题?这回我说,我觉得台湾还是不可以独立啦。然后司机臭骂我说:你讲什么?!你中国人就是这样,你这大中国的… 你给我走!然后我又被轰下车了。

我有很多好朋友,学术界的朋友,都是有知识有文化,有的在大学教书,几十年的朋友。忽然之间我去台湾找他们,约他们出来吃饭。“诶?你找凯伦哦?那还是不要了啦。要不然你自己跟他吃饭,我们另外… ”“你们怎么了?”“哎呀没有啦,现在大家不能坐在一起了。”也是因为政治原因就分裂到这个程度。甚至一家人都会因为政治而吵架。这当然就是台湾民主阵痛。

很多人今天也用这段经历来提醒大家,包括韩国也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说民主会带来这样的后果,民主会让你跟家里人吵架,会让你跟朋友吵架,会让你跟同学翻脸。我想说的是,这样的一个状态,它是必然要发生的。

阵痛过后会变成熟
这就等于做手术一定要流血一样。为什么它必然要发生?你想想为什么这些人这么好朋友,甚至一家人在饭桌上会为了政治吵架?那是因为政治入侵到他生活的所有领域了。他开始没办法分得清楚,他说:我们家人一起吃饭,我们也许政见不一样,但是政治见解的不同并不影响我们坐在一起来说这杯咖啡好不好喝。我们不可能说:“哦~因为你是国阵的,这杯咖啡好难喝哦~ ”咖啡是好喝就好喝,不会因为谁做的而影响到它的味道。但是为什么那个时候台湾会发展到我刚才说的那个地步呢?就是因为政治无处不在,它入侵到生活的所有领域。但是,说到底这难道是民主带来的问题吗?其实不是。它是旧时候、旧时代当整个威权它渗透到社会每一个角落的时候带来的后遗症。

因为在那个时代底下,就像我们刚才所讲,就像你们在马来西亚所感受到的一样,这个权力它无处不在。你开家店铺、你读书、你上学、你要投考公务员,任何时候你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你信仰什么宗教、你要发表什么言论,你也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无处不在。于是当这个无处不在的权力要被推倒时,留下来的空白处就会马上被所有政治争议填进去,填满。所以在这个时候等于是全民在为过去的威权政府留下的祸害还债,用自己的时光还债。那么这段 时间会让大家难受,也许它将来也会发生在各位身上,在这个国家出现。但是,幸好它不是永远,它并不长久。

台湾这个经验莫名奇妙地被很多人仇化。中华人民共和国常用台湾民族这种阵痛来警告说:中国不能怎样怎样。我今天在这里很吊诡地看到有部分人把台湾牵连进来说马来西亚要小心怎样怎样。我们睁大眼睛看看今天的台湾。我那些几十年是老朋友的学者,在那几年他们不往来,现在他们就在一起打麻将了。那些过去在饭桌上会吵架的家庭,他们现在懂得:我们今天吃饭就不要谈政治了。就像任何一个成熟的民主国家我们都知道,政治适合在任何场合来谈。人们开始懂得为政治划界限,开始懂得这社会上有不同的领域,有自己的独立性格。让政治的归政治,让经济的归经济,让学术的归学术,让文化的归文化。我们爬山就爬山,跟你是哪一派是没关系的。我们去游泳就去游泳,跟你支持反对党没有关系。我们开始懂得把这些东西分开,这个过程的确需要一段时间。在大家学懂之后这个社会就变得成熟了。

公民需有自主意识
今天的台湾,今天的韩国,有亚洲地区最蓬勃的民间社会发展。每一个街道,每一个社区,他们懂得什么叫自主精神,我想这才是一个真正民主化后的国家,或者地区最健康的一个现象。就是大家有什么问题都不只是看着中央或者首都的动向。而是把眼光放回自己的社区,我们这个社区有什么样的需要。这个需要的满足不再是透过向以前一样,通过想办法向某一个当权者拉关系来满足,或者让当权者觉得有需要到来照顾我。这不是你来照顾我,这是我们社区的事情,我们集体的,民主的、公正的来决定它,而不是需要任何的施恩给我。但是所有这些威权政府当它将要跨下来的时候它都显现出它比谁都更像大家亲爱的爸爸妈妈。孩子要了很多个玩具它都不给,它今天突然说:来来来,你拿去。它就是一个施恩者的态度。好像给了你们好处。但是你们要搞清楚,为什么我们需要他们施恩?为什么我们需要它们的好处?它的好处是凭什么给出来的?那本来就是我们的。本来就是人民的东西,你为什么今天把本来就是人民的东西拿过去再告诉大家说“诶!我对你很好,我给你,我给你。”它把一千块钱拿走了,然后就说”我给你九百”。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威权政府都会显现出它们的恩泽四海。这就是我所见到的亚洲典型政府。它们的表现几乎都是一样的,它们走过的轨迹都是一样的。虽然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差异,但是大部分轨迹都是那么的相似,以至于我们可以累积一些经验,以至于我们可以开始看到前面那些地方它们发生过什么问题,今天我们就可以避免。前面的人走那步要花十五年, 或许我们只需要十年。我们有我们自己的问题,马来西亚有马来西亚的问题,香港有香港的问题,中国有中国的问题,我们可以互相参考互相学习。我们看到自己独特的地方,我们看到别人跟我们相似的地方。

在这个时候我们互相交流就知道自己要怎样才会不走冤枉路。但是那条路就是这样走下去的。我想在我认识的马来西亚青年里面没有多少人比李凯伦更了解这一点。因为李凯伦这么多年来看到马来西亚的状况但是他同时也在国际社会中看到外面的情况。他知道这个世界在发生什么事,他知道这个世界中的马来西亚是什么样的一个国家。

尾声
马来西亚正努力地走在争取民主的道路上,公民社会运动的发展与民主意识的逐步苏醒让这个国家的子民不再惧怕。他们变得成熟,不再听信政府的谎言,不再为眼前利益而放弃自己的政治权利,不再害怕强权的报复而瑟缩一隅。他们更加勇敢了,他们为了下一代站出来发声,为了民主和平示威,为了更好的环境走上街头。也许那些会在民主化过程中出现的疼痛依然会如期而至,但在这个世界中马来西亚并非唯一一个在争取民主的国度,在世界环境中大马并不孤单,我们有同样争取着民主的世界盟友,通过交流和学习,相信这条通往民主的路会走得更平坦些。

口述整理/林彦
文字編輯/陳盈
責任編輯/胡祿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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